沃爾特·默奇：為什么剪接可以被接受？（下）

       事情的**是，電影事實上每秒鐘被剪斷了24 次，每一畫面跟前一畫面比較，影像都有錯位，只是因為在一個連續(xù)的鏡頭中，前后畫面在空間/ 時間上的錯位足夠?。?0 毫秒），觀眾就只看到“某種語境中的連續(xù)運動”（motion within a context），而不是每秒鐘24 個不同的語境。另一方面，如果視覺的移位太大（比如在剪切之處發(fā)生的那樣），我們就**把新的圖像重新評估為一個“不同的語境”。奇跡般的是，多數(shù)時候我們可以毫無問題地處理這個任務(wù)。

【海上戀舞，美國歌舞片，1936】圖片來自《閃回：電影簡史》

       真正讓我們接受起來有問題的，是那種既算不上微妙、也算不上巨大的錯位。比如，如果從一個全身的全景主鏡頭，切到稍微近一點的踝關(guān)節(jié)以上的全身畫面，新的鏡頭跟前面的有所不同，可以表示“有什么”發(fā)生改變了，但這種不同又并沒巨大到足以讓我們重新估量其語境：視野中圖像的轉(zhuǎn)換既非由運動引起，也非由情景變化引起，這前后兩種不同感覺的沖撞就造成了我們神經(jīng)上的不適，這種“跳”的感覺，相對來說是讓人不舒服的。 

       蜂窩可以每個晚上都被移動2英寸（5.08厘米），而蜜蜂第二天早上不會搞錯方向。令人吃驚的是，如果被移動了2英里（約3218.7米），蜜蜂們也不會有問題—環(huán)境的巨變迫使它們重新定向自己的方位系統(tǒng)，它們可以輕易做到這點。但是，如果蜂窩是被移動了2 碼（即72 英寸，約182.9 厘米?！g者注），那么蜜蜂們就會產(chǎn)生致命的迷惑感，因為環(huán)境似乎沒有改變，所以它們不會重新定向，結(jié)果它們在采蜜歸來之際會在自己從前蜂窩所在的空蕩蕩的地方困惑盤旋，而不知道蜂窩就在2 碼之外。

【藝術(shù)家，默片，2012】

       從任何意義上說，本世紀早期發(fā)現(xiàn)某種情況下的剪切“可被接受”的事實，差不多立即給了人們啟示，發(fā)現(xiàn)了電影可以分段地、不連續(xù)地拍攝，這于電影而言類似于發(fā)現(xiàn)了飛翔的秘密，真的可以說，電影從此掙脫了時間和地點這“大地”的束縛。如果我們拍攝電影時必須同時獲得所有元素，就像在戲劇里面那樣，那么可選的題材范圍就大大縮小了。與此相反，“不連貫”成了“最高法則”，在整個電影制作過程中，這是事實的核心，幾乎所有的決定都這樣那樣地跟它有關(guān)—怎樣克服它的局限，或者怎樣最大限度地利用它的長處。 

       當斯坦利 ?庫布里克（Stanley Kubrick）拍攝《閃靈》（The Shining，1980）時，他想要按照順序連續(xù)地拍攝，所以他要求所有的演員和場景隨時都可以被調(diào)用。他使用了倫敦的整個埃爾斯特里（Elstree）制片廠，同時建起所有需要的布景，人們坐在那里，事先布光，不管他拍攝起來需要花多久的時間。在通用的非連貫拍攝法則之外，《閃靈》是一個特例。

【閃靈，1980】

       另外需要考慮的是，就算所有元素都時刻備用，在拍攝連續(xù)的長鏡頭時依然很難保證所有相關(guān)元素在每一次的拍攝嘗試中都同時完美地運作。歐洲導演傾向于比美國同行拍攝更復雜的主鏡頭，但就算你是英格瑪 ?伯格曼，你還是有一個應對能力的極限：假設(shè)就在某一條拍攝的結(jié)尾，某種特效沒有達到要求，或者某人忘了自己的臺詞，或者某個燈泡突然燒掉了保險絲，那么整條的拍攝就得重來，越是長的鏡頭，讓你出錯的機會也越多。

       所以，想要所有元素同時齊備是一個相當巨大的保障問題，而要所有元素每一次都同時生效是同樣嚴峻的挑戰(zhàn)。結(jié)果是，單從實際操作的角度，我們也不能學盧米埃爾兄弟或者希區(qū)柯克《奪魂索》的榜樣。

       另一方面，除了方便因素，非連貫拍攝也給了我們機會，為每一種感情或者情節(jié)點選擇最佳機位、角度，這樣剪輯到一起就可以積累出更大的沖擊力。如果我們被限制到只能拍攝連續(xù)的圖像流，就很難做到這個，電影也就不可能像現(xiàn)在這樣表達清楚而敏銳。 

       視覺上的非連貫性是古埃及繪畫最令人驚異的特性，雖然這不是從嚴格的連續(xù)性時間的角度來說的。在古埃及繪畫中，人體的每一部分都從最有表現(xiàn)力的和最能反映其獨特特征的角度來呈現(xiàn)：頭部用側(cè)面，肩膀用正面，手臂和腿腳用側(cè)面，軀干用正面，所有這些不同角度被組合成一個人像。我們今天的人，因為習慣了通用的透視法則，會覺得古埃及人有一種類似漫畫的扭曲樣貌，但或許我們今天的電影，因為是由不同的機位組合起來的（每一種機位作為其相應對象的“最有表現(xiàn)力”的呈現(xiàn)形態(tài)），在某個遙遠的未來也會看起來同樣充滿扭曲和漫畫味道吧。

【罪惡之城：充滿扭曲和漫畫味道】

       還有，就算是不考慮這些，剪輯也不僅僅是一種便利的工具，可以拿來將非連貫的內(nèi)容描繪得好像連貫的一樣。正是那種看似悖謬的突然轉(zhuǎn)換力量，讓它顯示出自身存在的價值，這對一部電影的誕生具有非常積極的意義。就是說，即使非連貫拍攝沒有那么多實際的功效，我們也還是會剪輯的。歸結(jié)起來，以上所有這些的核心是：剪輯確實有著巨大的效力。但我們還是會問：到底為什么呢？這有點像是大黃蜂的情形，它似乎不可能飛起來，但它確實飛起來了。

【沃爾特·默奇：年輕時工作照】